1956年,宋希濂新生之路转折点,此后再遇困难,也无疑虑动摇

  宋希濂于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在大渡河畔被解放军俘虏,经乐山至重庆,关押在白公馆。先后被押送到这里并同居一室的有国民党四川省主席王陵基,十四兵团司令钟彬,军统局将官级处长徐远举、周养浩、沈醉,宝鸡警备司令刘进,绥靖总队长郭仲容等。白公馆是个有着楼台花木、环境十分幽静的处所,解放前就是关押共产党政治犯的监狱,宋希濂知道,但从来没有来过。如今自己作为犯人到了这里,不几天徐远举他们告诉他,现在住的房间,就是当年关押过叶挺将军的地方。宋希濂一愣,叹了口气,心想被关押的人翻了个身,真正是改朝换代了。

  在关押之初,宋希濂同其他人一样,反正自己是失败者,生死听便,过一天算一天,精神沮丧,对前途悲观失望。一日三餐之外,唯一消磨时间的办法是下象棋,主要对手是由他向蒋介石推荐而接替他担任第十四兵团司令的钟彬。他们俩私交不错,棋艺上宋又略高一筹,有时双方都十分认真,常常为一步棋而争执。旁人看不过去,就挖苦他:"你一个兵团司令都可以让给钟彬,这一盘棋还犯得着这样认真叫阵?""那是两回事,两回事!"宋希濂边说边苦笑着。

  

  由于大家的思想状况都相差无几,在一起都不愿意议论国事,更不谈自己的前途。老婆、孩子倒是重要话题,其他生活上的笑闻趣事,也常常旧事重提,借此消遣。王陵基是最早关进这儿的人员之一。他给这个住所起名"四望楼",凡新来的人他者先介绍一通,说:"夜里望天亮,早上望吃饭,中午望晚饭,吃饭望睡觉。"宋希濂听了直摇头,深感这是苦中作乐。

  一九五〇年四月,在陈赓将军到来之后,宋希濂的思想状况发生转折性的变化。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后半生了。四十三岁,还正是身体健壮,精力充沛的年龄。消极悲观地混日子,活着同死了没有多大差别;积极坚强地生活,向过去告别,开始新的历程,活着才有生气。这条路如何走,走多长,他还心中无数。陈赓的来到使他看到了希望,确立了信心。

  他首先开始认真阅读管理所发下来的书籍,每天读报,并陆续交代自己在过去反人民的战争中所犯下的罪行。由于心绪的变化,当王陵基再说什么"四望楼"的时候,他就不客气地说:"你如果总是把'四望'藏在心里,挂在嘴上,就只能度日如年,一直'望'到死。这样消极悲观,对我们有何益处呢?"不少人赞同宋希濂的直言,但王陵基这人是同室中官阶最高(四川省主席、上将军衔),年纪最长,历来傲气十足,便冷冷地说:"我王陵基早已不在人世,用不着'望'死。你要'望'活,就只有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不久,他们从白公馆搬到松林坡附近新盖的看守所去了。这里条件好,伙食提高了,集体学习更加系统,组织了学习小组,毛主席的《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新民主主义论》《论人民民主专政》《别了,司徒雷登》等著作,不仅要求每个人认真阅读,做笔记,还要求联系思想实际,开展讨论。在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思想,基本立足点未变,在学习中心口不一致,不肯暴露思想。

  管理所的干部强调了两点,一是服从真理,二是联系实际。宋希濂首先在学习小组会上谈了陈赓将军探望前前后后自己的思想变化,最后谈到毛泽东主席的著作说:"毛泽东主席何许人也?这在从前,我们这些人的看法肯定是一致的。他的文章著作,十多年前我就读过,特别是军事著作,我曾较为认真地作了研究。目的是想搞清楚,毛泽东究竟有什么神机妙算,那么几杆枪,带那么几伙人,就是落地生根,狂风刮不倒,大火烧不尽?我那时看了,觉得他军事上是有自己的道道,但从不服气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总是想共产党的力量由小到大,主要是由于国民党内部昏庸无能的多,贪图私利的多,他是乘人之危,蛊惑了民心,那一套共产主义的理论并不适合中国的国情,要想得天下,治天下,是不可能的……但是后来,局势急转直下,国民党一败再败,共产党威震世界,直至我们这些人成为阶下囚。今天我再读毛泽东主席的著作文章,尽管许多地方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甚至使我心惊肉跳,但联系近百年来的中国历史,回想自己几十年走过的道路,真是如梦初醒,看到了国家、民族的前途,也看到了自己重新做人的希望……"

  

  管理人员肯定了宋希濂在会上的发言,要他写成发言稿,让他到更大的范围去讲。但在会后,却有人找他,要他解释《论人民民主专政》中的一段话:"'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即以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反动派之道,还治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反动派之身。如此而已,岂有他哉!"提问者还十分狡黠地对宋希濂说:"老兄,你在会上说得头头是道,请问这段话看见了没有?看懂了没有?像我们这些双手沾满共产党鲜血的人,希望从何而来?老兄是不是在大白天说梦话?"

  宋希濂解释说,毛泽东主席的这段话,是说共产党拿枪杆子闹革命,是跟国民党蒋介石学的,以革命的武装对付反革命的武装,并不是说我们过去杀过共产党,今天共产党也要把我们一个个杀掉。真是这样,还留下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他虽然认定战俘不会被杀,但想到自己的前途,能不能有一天再过普通人的生活,却十分渺茫。对此他只好闭口不谈。

  

  不多久,又开始交代罪行。这对于带兵打仗的将官,并没有什么,反正真刀真枪,你死我活,都是可以公开讲的。比较复杂的是那几位军统局的头头,他们做的事,大多是秘密的,关系错综复杂,常常说不清楚。因为这,后到的军统局少将处长沈醉便被接连不断地审讯。他抵触情绪很大,以至于与提审人大闹,以死威胁。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真有不想活下去的打算。宋希濂与沈醉两人私交不错。有天夜里,沈醉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宋希濂主动找他彻夜长谈,十分诚恳地对沈醉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我这种人,都是少年得志,平步青云,傲气大得很,这种脾气如不彻底改一改,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你才三十多岁,我才四十多岁,前途还有希望的,不能自暴自弃!"

  宋希濂苦口婆心的劝说,打动了沈醉的心。几十年之后,沈醉记忆犹新,难忘这一段可贵的友情。

  在重庆生活了两年,宋希濂被转送到北京。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他与杜聿明、范汉杰、王耀武、黄维等许多老同学、老同事重逢,并生活、学习、劳动在一起。心绪更好了,内容更丰富了。党和政府为了加速他们的思想改造,在前几年认真学习,转变立场,认罪服罪的基础上,又采取了一系列新的措施,更使他们心悦诚服,看见了希望和前途。宋希濂在自己的《一九五六年学习总结》中写道:"一九五六年这一年是我解放后改造过程中最突出的一年,也是收获较大的一年。因为正是在这一年,确确实实地最后解决了我长期存在的思想问题,即对于宽大政策的怀疑问题。像我这样的蒋介石反动集团的首要分子,榜上有名的战争罪犯,共产党不杀我,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德。但共产党会不会有给我恢复自由的一天呢?我始终觉得渺茫,觉得不能恢复自由,新社会再好,对自己意义不大,前途仍是暗淡的。尤其是一九五五年这一年,我的健康较坏,经常头昏脑热,血压颇高,精神不振,而逐渐产生对学习改造的厌倦情绪,陷于苦闷烦燥之中……

  

  自今年一月十日政府宣布对我们进行加速改造,为此而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如组织参观城市、农村、工厂、学校;准许会见亲友并同国内外亲属通信;高级民主人士中的老朋友、老同事接见、谈心;物质生活改善,管理制度放宽;等等。特别是同二十多年相交、现在政府担任高位的张文白(治中)先生亲切接见了我,谆谆教诲,动之以情,交之以心。他在谈话中具体地告诉我们,党中央和毛主席将对我们不咎既往,进一步给予宽大处理,只要努力加速思想改造,为时已不远矣!公安部门首长的几次讲话,也明确讲对我们将'不审判'、'不判刑',党和政府还将通过决议,明确规定宽大处理我们的办法。至此,我疑虑顿消,信心倍增,精神为之振奋!

  加之古今中外罕见的创举——组织犯人进行实地参观,在首都地区先后参观访问了国棉工厂、黄河规划展览会、农具制造厂、义利食品公司、四季青生产合作社、体育馆、国营南郊农场、红星集体农、民族学院、清华大学、官厅水库等十二个单位,不仅亲眼看到了解放后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取得的建设成就和大量涌现的新人新事,还第一次体验到与广大工人农民在一起交谈的滋味,尝试到有朝一日恢复自由之后自己将如何在新社会生活的甜头。

  今年四月间,公安部首长又宣布在海外各地的亲友都可以通信,也可来京探望,这又是一个福音!一九四九年我失父丧妻,五个孩子都被送往海外,七八年来情况如何,一直牵肠挂肚而不得知。我立即写信给在湖南的胞妹,让她先同香港方面联系。不多久我就接到在香港的女儿来信,得知他们兄弟姐妹都健康,生活也过得去。我泪如泉涌,不能控制自己。又过一个月,大儿子从美国来信,说今年六月即大学毕业,预定考硕士学位。最小的儿子,在香港读中学。由于喜讯接踵而来,我竟胡思乱想地做起梦来。我提笔给小儿子写信,并托人去看他,动员他回到北京或长沙读书。我想着,一旦我恢复了自由,身边应该有个孩子……"

  

  宋希濂的年终学习总结,已足以说明他在新生之路上的步伐跨得多么迅速而坚实!这巨大的变化,并不限于他个人,他的同伴们都在洗心革面,转变立场,取得可喜的进步。一九五六年六月二十六日,宋希濂和杜聿明、范汉杰、王耀武、廖耀湘等九十九人联名写给毛主席、周总理信各一封。

  这一年的五月一日晚上,发生了一件使宋希濂和他的同伴们意想不到的新鲜事。五月二日早晨天刚发白,宋希濂就轻手轻脚起床,拿起小板凳和笔记本,走出房间门,坐在走廊上疾笔书写。昨天夜里,他激动得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因为怕惊动别人休息,几次想起来写日记又躺了下来。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天已蒙蒙亮了。他依然十分激动,手上的笔都有点颤抖。他使劲控制住自己,写道:"昨日下午三时多,我们正从事节庆日的文娱活动,忽然一声口令喊集合,大家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首长简短地宣布,立刻响起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有的竟情不自禁地像小学生般欢呼、跳跃起来!我们的心情是何等的喜悦和激动!因为这是几年来我们一直渴望却连做梦也认为不可能办到的事,竟在今天就要实现了!每年我们都可以在新闻电影中看到'五一''十一'天安门庆祝晚会的壮观场面,激动之余常常想到自己的身份,一个犯人是不可能亲临其境与人民群众共庆同乐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谁也不敢提出这种份外的要求。有谁能料到,党和政府竟这样宽大为怀,觉察到我们埋藏得很深的心思,满足我们的不敢企求的愿望呢!汽车以相当快的速度把我们送往天安门斜对面的公安部大院,沿途的节日气氛我们都顾不及观赏,心里只盼着快快到达目的地。我们下了汽车,登上公安部机关五层大楼的屋顶,这儿是观看盛会最适当的地点和位置。我站在屋顶向周围眺望,青松翠柏覆盖着四周,雄伟壮观的天安门城楼屹立在正北面,宽阔的天门广场,整洁的大马路,这儿是伟大首都的心脏,多少人向往的地方!我们一个个屏息着,等待着盛大晚会的开始!"

  

  "天色暗下来了。忽然间,大放光明的灯火把天安门广场照耀得如同白昼,灯光下人潮如涌,无数面红旗迎风招展,广播器播放着欢快美妙的音乐,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挽着手臂,随着音乐的节拍,舞蹈着,歌唱着。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一阵隆隆的礼炮声,刹那间天空中出现数不清的五光十色的光朵,又像是一道道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而成的彩虹!人们随着礼花欢呼起来,声音震撼着大地。这是多么美丽壮观的大场面,我虽然在旧时代高官有年,见过许多场面,像眼前这样雄伟、美丽、壮观的大场面,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参加这个盛会的到底有多少人?五十万?一百万?恐怕难以准确计算。长达十里的东西长安街,加上天安门广场,都已变成了人和旗帜的海洋!欢乐,真正的欢乐,发自内心的欢乐!为什么?因为劳动人民当了家,作了主,在欢庆自己的节日。在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新中国成立六年来取得辉煌的成就!在这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帝国主义在中国横行霸道的时代永远结束了。这场面,这情景,正标志着旧中国黑暗统治时期的永远终结,更标志着新中国的成长壮大和前途的光芒万丈!"

  

  "我是一个中国人,自幼热爱祖国,盼望她繁荣富强。看到这种场面,心情能不由衷地激动和无比的愉快吗?此情此景,想到自己罪恶的过去,更加痛心疾首,更加认清只有共产党和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我现在还是一个犯人,但我已经坚信自己的感情是同祖国和人民的欢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有朝一日我一定能成为一个新人,做一些有益于人民的事,以报答人民对我的恩德于万一。"

  可以说,一九五六年确实成为宋希濂新生之路的转折点。自此,即便是遇到种种困难,他也没有发生过疑虑和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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